■ 寫在前面
張秋台
當下，我常常回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自己常獨坐在家鄉石圍牆西北邊的河堤上，溪邊白茫茫一片，田野綠油油萬頃。坐看一色晴空後的滿天彩霞，仰望萬朵白雲的一字歸雁，日子總是在好奇與混沌中渡過。當時不知道美不美的問題，只喜歡點點、數數天上和地面的飛鳥雲煙和飄絮花繁，而峰頂的一抹晚霞和山麓的萬縷炊煙，總是那樣長遠的吸引我，也伴隨我渡過飢腸餓肚的寒酸童年。
早年在石圍牆大家都窮，即使富有地主，過的也只不過是溫飽鬆爽而已。至於窮農佃戶所過的就更不用說了。然而屋前屋後圳裡的水是清淨的，大家一早就挑圳水入缸食用。當時沒有污梁，也少人毒魚、電魚，所以魚蝦遍地，只要下水白手捉魚，一串串的魚蝦就可提回食用。圳邊相思樹叢裡，到處是鳥窩，我常趁著有風的夜幕時刻攀爬上樹，利用風吹樹搖葉動的搖晃，摸黑伸手擒拿在巢中孵蛋的斑鳩，但是抓著的大都是羽毛。
父親十二歲就開始替人做長工，母親是在襁褓中和姨媽成擔的，從銅鑼樟樹林挑過雙峰山，到了石園牆給祖父鬻承過門，聽母親說：外祖父抽鴉片，田地變賣光了，就賣女兒，或由外婆糰草結，檢樵賣點小錢買鴉片給外公吃。而母親賣到張家，苦日子跟了她一輩子，雖然她是村裡最精明能幹的小女子，一生辛苦備嘗。
當年普遍都窮，而我們承耕了一甲田，辛苦了一季，等收成曬乾稻穀，田頭家抽收租穀完後，只剩下一擔不精實的冇穀，母親含淚挑回，父親不作聲也不挑了，而伯父卻暴怒跺腳，田鄰的老祖母，看在眼裡，雙手合掌，朝天頻拜，喃喃自語：愛有天哪！愛有天哪的嚷。每每憶起，陣陣酸楚，湧上心頭；想開了，就認天、認命吧！
讀苗農初中時，就跟父親下田工作，父親強壯紮實，力大如牛，有用不完的體力，做不死的肉身，日以繼夜的在田裡和山坵間拚命，除草時跪在泥田裡，再賣力也跟不上他，汗水淚水落田，摻在泥地裡、炎陽下，一頂斗笠，一身形影，天地就在汗水和漉漉的方圓泥水中，自己力盡，也不敢或停。泥土勞我，工作苦我，所謂人窮志短，當時期望的只是希望有屬於自己的方寸土方就可。苦的父母，苦的姊妹，再苦的工作也不敢推辭，總記得做到過晝時刻，無力說話，大家靜默，只聽到泥聲叭啦，賣了死力也在做。
初中在苗栗農校畢業後，想讀畜牧以便將來當獸醫，母親卻要我讀師範，因此四十二年的我進了新竹師範，開啟了我的心眼，在那裡我第一次聽到女高音的美聲，看到了鋼琴，涉獵了詩、詞、文學，也開始摸到水彩和炭筆，二年級接受李澤藩老師的指導，他那幽默、實在、親切及有教無類的風格和精湛的繪畫手法，深深地吸引了我，也開啟了我愛上畫畫的門扉，雖然我畫得並不好。
民國四十五年畢業後，被派到大湖鄉的南湖國小任教，隻身住校，課餘閒暇，就往大湖全境，寫生畫畫，夜晚回校，就在辦公室完成作品，或看書彈琴，而假日在家，就是下田幫農，雨天或夜晚，姊妹圍坐，抱了中山琴彈唱自娛，這些晦澀沈悶的歲月，把我們七個兄弟姐妹，緊緊的扣在一起，古諺：「打虎親兄弟，戰陳父子兵」一家心血相連，骨肉相親，到今天還是如此的。
鄉鄉農村的生活，苦是無法避免的，但卻也豐了我的生命，養成我吃苦的能力。數十年來，我未曾離開過這片土地，我獨學而少友，孤陃寡聞。民國六十六年左右，台灣社會脈動開始驚蟄萌動，農耕方式開始轉變，在一個蒼茫迷濛的午夜，跟父親在河壩田裡種甘薯，突然發現花甲之父親，埋首低頭，從手彎裡，一節一節的往土裡種，是感動或悲憫都無法分辨，辛苦勞碌半生的爹，畢生擎鋤客泥，肩挑負重，從未出惡言或歎苦，感動之餘，我的第一幅人物畫作－種薯者，轉變也開啟了繪畫的轉捩與嘗試。從此農夫、耕牛、家園、田野從生活中走進了我的畫面，在這方圓十里的鄉情鄉曲，是我歌頌禮讚的樂章；泥土農夫是我勤耕深耘的圖像。雖然我沒有足夠的智慧和能力，但我會步步踏實的走下去。
敬愛勞苦的母親雖已走遠，勞祿辛苦的父親，從今年起，不復有往年雄風，很少下田耕作。台灣早年出賣勞力的年歲，已漸遠去，時代在改變，不變的是走過辛苦歲月的老農情懷，今天的繁榮富足是那一頭牛做出來的；明天的幸福健康是由這一片土地擔負供養的，放眼大地，樓房四起，農夫已老，耕作已渺，在急速往前、日新月異的時代裡，回首走過的艱辛歲月，咀嚼辛酸的苦辣香甜，因此揮起彩筆，從土地出發，往人文開展，歷三年而畫出「台灣耕耘系列」作品，是為了向母親作交代，向父親感恩，向大地人群盡一己之棉薄。
感謝農委會的贊助以及台灣省農林廳的支援，使本畫作能完成並編印成冊，也感謝關心我的朋友和拙荊，親人之鼓勵催促。在此把作品呈現，只是將台灣農業發展史作個記錄與見證，這當下我覺得悵然若失，就像童稚時看的飛雲走月，這不是自序，只是說說我們的過去與現在，在此我再度感謝這個土地和人們，感謝我的父母、親人和我的朋友，請大家有以教我。
註：本畫冊承蒙苗栗縣新隆國小張校長秋台先生應允轉載，謹此申謝。本畫冊定價新台幣800元，可用郵政劃撥帳號
22059683
帳戶名稱：張秋台 郵購。本單元畫作版權為張秋台校長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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