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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都夜雨落未停
歌謠作曲界的奇葩楊三郎
 
認真堅持的作曲家 楊三郎
 


港都夜雨落未停──歌謠作曲界的奇葩楊三郎

楊三郎的作品通俗但有深度,創作技巧極高,雖然拜日本音樂家為師,卻能摒棄東洋色彩的哀調,採用台灣獨特的鄉土風格。

文•圖 郭麗娟(關於作者)

每個人心裡都珍藏著幾首歌,那就像我們所經歷的世事;有些錯身而過,有些交會後匆匆遺忘,還有些變成生命經驗和記憶的一部份,在某個行經長街短巷,心情落寞的時候,這些鐫印在內心深處的旋律,就會乍然浮上心頭,難以向人傾訴的思緒,在熟悉的旋律中獲得釋放與解脫。
朦朧月色倒映水面,晚風拂來,吹皺平靜池水,也擾亂少女纖細善感的心思:

「風微微 風微微,孤單悶悶在池邊,水蓮花滿滿是,靜靜等待露水滴,
啊....啊....,阮是思念郎君伊,暗相思 無講起,欲講驚兄心懷疑。」

這首由周添旺填詞,楊三郎譜曲的<孤戀花>,藉由水池旁朵朵等待露水滋潤的水蓮花,描寫近半世紀前少女懷春的心情;那是父執輩的愛情故事,在半世紀後的今天聽來,款款深情仍讓人心神蕩漾。在台灣歌謠的創作領域裡,楊三郎先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傑出作曲家,作品通俗但有深度,創作技巧極高,雖然拜日本音樂家為師,卻能摒棄東洋色彩的哀調,採用台灣獨特的鄉土風格。

一、金喇叭手 四處遊歷演奏
楊三郎本名楊我成,一九一九年十月出生於台北縣永和鎮農家,一九二四年遷居台北市,一九二六年入台北市日新公校讀書,一九二九年四年級的他參加日新公校軍樂隊,擔任小喇叭手,從此引領他探索音樂世界的奧秘。一九三二年考入成淵中學(五年制),成淵中學畢業後,原本計劃到日本的音樂學校就讀,但家人反對,一九三七年前往日本,拜音樂家清水茂雄為師,學習理論作曲、編曲,老師清水茂雄組有樂隊,所以白天上課練習,晚上就在老師的樂隊演奏賺錢,並取「三郎」為藝名。
一九四O年,二十一歲的楊三郎學成出師後就到處遊歷演奏,去過中國大陸的大連、新京、奉天、青島、哈爾濱等地的舞廳、夜總會擔任樂師,當時在台灣樂師的薪水一個月約二十五到三十元,出國演奏酬勞高出兩三倍,所以一直到中日戰爭激烈時才回台灣。
在楊三郎生前親筆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他剛離開師門時,因舞台經驗豐富,應聘到日本三大歌舞團之一的「東京少女歌舞團」就職,歌舞團的後台老闆是東京「大哥級」的人物,團內雇有保鑣監視五十幾名的跳舞小姐。有禮無體的日本人,洗澡時男女共用一個浴池,「......初時,我還不習慣,看見女生進來就害羞不敢出浴池,泡在熱水中全身呈現紅色,頭昏不省人事,後被同事救起來,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話。」頗有女人緣的他,經常有小姐幫他洗衣,或送私菜罐頭,演出時對他目送秋波,但畏於老闆是「大哥級」人物,怕惹事生非,因此不曾與團中小姐談情說愛,這些情竇初開的小姐們,有一次聚在一起聊天,互相訴說心事時才知道,彼此都自作多情單戀同一個男人,於是相擁痛哭,這件事傳到老闆耳裡,查出罪魁禍首是楊三郎後,就把他開除,大呼倒楣的楊三郎於是開始四處遊歷演奏的生涯。

二、望你早歸 處女作受歡迎
一九四六年,中央電台(中央廣播電台前身)接收台北放送局,當時由呂泉生(<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作曲)擔任演藝股股長,楊三郎也組樂隊加入,因為每星期都有一次台灣歌謠的播放介紹,並且每個月發表一首新歌,呂泉生就鼓勵楊三郎試著寫些作品,就在楊三郎苦無歌詞之際,樂團裡的鼓手那卡諾(本名黃仲鑫)就自告奮勇想寫寫看,沒多久就將<望你早歸>的歌詞交給楊三郎,楊三郎看過歌詞後還當面嫌那卡諾寫的歌詞不但沒押韻,詞意也太淺顯,初次寫歌詞的那卡諾辯解說:「這是新型的啦!」,因為是第一次作曲,楊三郎對自己也沒什麼信心,但是呂泉生在試唱後直誇:「這好!這好!」,一經發表,果然造成轟動,當時有很多台灣同胞被日本軍隊強徵到南洋充當軍伕,一去數年,生死未卜,家中父母妻兒天天倚門等待,萬般思念只能藉由<望你早歸>唱出內心的期盼與無奈:

「每日思念你一人,未得通相見,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
阮只好來拜託月娘,替阮講茯伊知,講阮每日悲傷流眼屎,希望你早一日回來。」

一九四七年初春,楊三郎受邀到廈門羽衣舞廳工作,那卡諾偕同好友為他餞行,席間,那卡諾拿出<苦戀歌>的歌詞,要求楊三郎為他譜曲。席間一位歐姓友人問楊三郎,台語歌曲中為何不使用FA及SI這兩個音?楊三郎在回憶錄裡寫道:「中國傳統旋律只用五個音,FA及SI這兩個音易導致別調及易成為洋味旋律,因此很少用,但處理得妥也可用,為此才在現場以特別強調FA及SI來譜完<苦戀歌>,實有破傳統的作法。」楊三郎當場就完成這首<苦戀歌>,待他隔年從廈門回台時,此曲已大為轟動,特別是歌仔戲和新劇裡的失戀戲都少不了這首<苦戀歌>。
一九四八年在台北中山堂開「楊三郎歌謠發表會」,對於自己生平第一次在中山堂開作品發表會,楊三郎曾有很生動的描述:「台灣光復後,最初因為歌唱人才缺乏,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又不願意唱流行歌曲,很多音樂發表會只好訓練酒家女演出,屆時她們的顧客也會來捧場,祝賀的花圈特別多,場面熱鬧,已經成功了一大半。」發表會前夕,有一天,楊三郎到新竹城隍廟口附近吃點心,無意間逛到舊書攤買了本歌冊,就盜用歌冊裡<異鄉夜月>的詞重新譜曲,在發表會上演唱,巧合的是,作詞者周添旺也坐在台下欣賞,聽到自己寫的詞被盜用,發表會結束後,周添旺就到後台找楊三郎,聽說是周添旺親自找來,心裡有數的他,一見到周添旺就連連低頭賠罪,想不到周添旺不但沒有責備,反而鼓勵他,還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好好合作,當晚,他請周添旺到茶室表示賠罪,兩人自此成了好朋友,開始合作寫出不少好歌,如<孤戀花>、<秋風夜雨>、<思念故鄉>、<春風歌聲>、<台北上午零時>....,其中<秋風夜雨>這首歌讓素有「快筆」之稱的楊三郎煞費苦心。
一九五四年秋天,周添旺拿著<秋風夜雨>的歌詞來找楊三郎,還吩附他要特別用心譜曲,一向作曲迅速,寫一首歌從不超過一天的他,卻因周添旺的慎重交代,在心理壓力下反而寫不出來,經過一個禮拜,適逢中秋節,那天他帶著妻子到碧潭散步,遊賞中秋夜景,陣陣涼風彿面而來,皎潔月色倒映潭中,兩旁蟲鳴不斷,<秋風夜雨>的歌詞:

「風雨聲音擾亂秋夜靜,時常聽見蚯蚓哮悲情,引阮思鄉毋知雨水冷
自嘆自恨幸福未完成,啊.... .... ....前途茫茫宛然失光明。」

優美詞意在他心裡跳躍成一首歌,返家後,不到兩小時就完成此曲,歌曲發表後,經過兩、三年才慢慢流行起來,周添旺常笑這首歌是「大隻雞卡慢啼」。
和<秋風夜雨>一樣廣受歡迎的<港都夜雨>,則是先有曲才有詞。一九五一年,楊三郎在基隆的國際聯誼社擔任樂師,面對經常下雨的港都,激發出靈感,寫出<雨的布魯斯(BLUES)>,交由樂團演奏,相當受歡迎,經過一年多,樂團中一名樂師呂傳梓,覺得這首歌只有曲沒有詞可唱非常可惜,在徵得楊三郎的同意後著手填詞,再經音樂家王雲峰(<補破網>作曲)修改後完成,並定名為<港都夜雨>,一直傳唱至今。

三、實現理念 組黑貓歌舞團
一九五二年,離開中廣,為貫徹文藝生活的理念,自組「黑貓歌舞團」陸續發表新作並到全台各地巡迴演出,此舉帶動戰後本土文藝界的一股潮流。「黑貓歌舞團」設有文藝著作部和演出企劃部,楊三郎平時作曲,也為該團編寫演奏樂譜,指揮樂團參與演出,該團演奏陣容有:雙小喇叭,由楊三郎自己擔任首席,雙中音薩克斯風,及次中音、低音(BARITONE)薩克斯風各一,外加手風琴、吉他(PICK GUITAR)、大小鼓、砂鈴、響板。演奏曲目除楊三郎個人創作及本土作曲家們的新作外,還經常演奏世界各地名曲,不論是爵士樂風快節奏舞曲或拉丁音樂的倫巴,都具備高度演奏技巧的水準。該團舞蹈部門聘有那卡諾、白鳥生等老師從事編舞,指導篩選青春窈窕的女舞者擔任表演,資深演員文英女士也曾是該團團員之一,專業且超水準的演出,使「黑貓歌舞團」所到之處無不轟動,也提供台灣創作歌謠一個發表、演出的絕佳舞台。
一九五四年的夏天,楊三郎帶領「黑貓歌舞團」到高雄國際戲院公演,嘉義革新話劇團請他為話劇「戰火燒馬來」寫一首主題曲,並將歌詞交給他,由於團內人多吵雜,他就到附近一間咖啡廳點了杯咖啡,靈感一來馬上動筆,大約兩個小時後,服務生提醒他咖啡冷掉了,因為覺得不好意思,又點了一杯,在兩杯咖啡的時間裡完成這首歌。但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歌詞並非當時的歌詞,因為國民政府的「有關單位」認定原作詞者思想有問題,把他抓去槍斃,楊三郎聽到這個消息後擔心受連累,趕緊將這首歌拿回來,請周添旺重新填詞,並將歌名改為<思念故鄉>,楊三郎寫這首歌的代價是四個大木箱和一個演奏台,因為革新話劇團的老闆是嘉義的大木材商,這首歌也隨話劇全台公演而唱紅。
一九五七年,因應當時社會上「招會」(指民間的互助會即標會)的民情風氣,楊三郎譜過一首歌名為<會仔枷>的歌,原歌詞內容是:

「世事變遷想未到,賺錢人就賢;一時會仔招透透,毋管大小尻......」

後來鄭志峰先生覺得這首歌曲旋律優美,就重新填上<秋怨>的歌詞:

「行到溪邊水流聲,引阮頭殼痛;每日思君無心情,怨嘆阮運命,
孤單無伴賞月影,也是為著兄,怎樣兄會毋知影,放阮作你行。」

配上新歌詞後,深受大眾喜愛,也曾紅極一時。
一九六五年,世風日下,歪風漸興,觀眾愛看脫衣舞,歌舞團不好經營,又不願同流合污,在負債累累的情況下,楊三郎解散一手成立已經營十幾年的「黑貓歌舞團」,從此以後,楊三郎的生活就過得相當困苦,剛開始為電影公司配樂、配音,但所得的支票卻跳票,這個時期,他的六名子女也陸續進入中學,常常連小孩的註冊費都湊不到,擅長的小喇叭吹奏也因年紀的關係不堪勝任,八口之家的生活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後來,只要有錢可賺,什麼工作都願意做,生平創作的作品也在這個時期將大部份版權廉價讓給海山唱片。直到一九七一年,祖產田地因都市計劃變更為建地,經濟方面才獲得改善。

四、民謠泰斗 開設牧場養豬
拿著因都市計劃帶來的財富,楊三郎在桃園縣觀音鄉開設「尚大農牧場」,就今日而言,很難想像一個創作量豐質優的作曲家,提著餿食餵養豬隻的畫面,但是為了生活,楊三郎在耳順之年靠著經營牧場養家活口,等到牧場漸上軌道,才再提筆作曲,那一年他已經六十八歲了,原以為這輩子大概可以就此安享晚年,卻因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女兒經商失敗,所開支票都是妻子林玉英的名義,不忍妻子因跳票而坐牢,楊三郎只好變賣牧場替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女兒還債,家中經濟再度陷入困境,所幸子女皆已成人,但內心的鬱悶嚴重影響他的健康。一九八八年,時年七十歲的他提筆為費玉清、廖俊、李芊慧等歌星,譜寫十首左右的台語歌。
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六日,楊三郎應「吾鄉吾土」製作人也是<<台灣民間歌謠>>一書的作者鄭恆隆先生邀請,在台北市濟南長老教會所舉辦的「台灣民謠歌唱會」上,以七十一歲高齡,詳細為與會者解說每首歌的創作背景與典故,並帶領與會者同唱,從<望你早歸>的初試啼音,<思念故鄉>的驚魂際遇,<秋風夜雨>的煞費苦心,一直唱到<黃昏再會>,鄭恆隆憶述那一場演講的情景時表示:「楊老師把每首歌都解釋得很詳細,在晚霞折射的光暈中,我看到他的眼角閃著淚光,他沉醉在自己所譜的旋律之中。演講結束時,與會者都站起來以熱烈的掌聲為楊老師喝采,楊老師含著眼淚說『我只是一個寫歌的,居然這麼受大家尊重,非常擔當不起。』」這是楊三郎生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公開演講。
同年五月二十五日,楊三郎因心臟病病逝於國泰醫院,享年七十一歲。
楊三郎所寫的歌,時代性非常強,現代的人未必經歷過那種生活,體驗過那種環境,但優美的曲調,卻能刻劃與挖掘到人們內心深處的感情,不會因時空轉換而有所不同。儘管,楊三郎生前並未因作曲獲得財富與尊重,但他留給台灣人民的音樂食糧,足以讓世世代代感到富足與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