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郭麗娟(關於作者)

走進鄭智仁位於高雄市九如二路的「生殖醫學實驗室」,可以看到無菌工作台、冷凍乾燥機、螢光顯微鏡等醫學設備,但在同一空間內,也放置了電子合成樂器、數位多軌錄音機,麥克風,樂譜架,吉他等音樂器材。在這裡,醫學和音樂完全共存。
鄭智仁,一九五一年生於彰化二水的醫生世家,祖父鄭鼎是彰化二水地區第一個西醫醫師,父親鄭瑞堂是內兒科醫師。鄭智仁畢業於中山醫學院醫技系,是細胞學、放射線學及生殖醫學專家,著有《男性不孕症》、《臨床體外受精與胚胎移殖》等權威著作,並於一九八九年發明「OSMAGIC優生精蟲分離術」,這項專利,比起美國醫界最常使用的Ericsson艾氏白蛋白精蟲分離術,受孕率要高出二十倍,其論文在一九九一年經美國Archives Of Andrology期刊審查通過並發表,至今仍被認為是全世界最專業的精蟲分離設計,造福不少人群。一九八六年遷居高雄,開設全國第一家「精子銀行」而聞名。除醫學上的成就外,一九九一年,四十歲的他結婚、生子後,開始用母語寫歌。

初為人父 用母語寫歌
一九九二年,初為人父的鄭智仁懷著既歡喜又複雜的心情,仔細端詳懷中的骨肉;歡喜血緣的相傳,然而,面對「台灣」「國家定位」的不明確,自己的孩子出生在這樣的環境,未來所要面對的局勢令他感到擔憂,自認為窘於用言語表達感情,鄭智仁決定用母語寫歌,藉由旋律傳遞感情給孩子,於是提筆寫下〈月娘光光〉,這是他用母語寫的第一首創作曲,歌詞中將為人父母者對子女百般呵護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在歌詞中寫道:

「扶你來企﹝站﹞,將你來晟,遮你風雨,伴你入冬,看你學行﹝走路﹞,
摔得腫紅,雖然不咁,攏是愛行。.................這個希望,這種心情,
有一天後,你會知影,嬰仔乖乖,嬰仔惜惜,嬰仔免驚,阮就在這。」

宛如詩篇的歌詞,使得此曲在一九九五年獲寶麗金唱片台語創作歌曲金獎。
近年來廣為傳唱的〈福爾摩莎頌──抱著咱的夢〉,完成於一九九三年,有一次他回彰化二水老家,和父親鄭瑞堂醫師聊起台灣的過去和未來,這首歌在閒聊中蘊釀而出,於是在父親指導下,以母親、先民、土地為架構,藉由母親哺育嬰兒無怨無悔的心情,吟唱出對台灣這片土地的疼惜與期待。這首充滿鄉土情懷的歌曲,被當時仍是地下電台的「南台灣之聲」選為每天開播、收播的歌曲,許多社運活動中也經常被播放,很快就引起各界的共鳴。直到現在,這首歌幾乎傳唱在世界各地有台灣人的地方,一九九四年,陳定南參與台灣省長選舉、張俊雄參與高雄市長選舉;一九九六年,彭明敏參與總統選舉,都用這首〈福爾摩莎頌──抱著咱的夢〉作為競選歌曲,一九九七年,一為台灣留美的吳姓音樂博士生,以此曲作為博士論文題材。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二OO一年李前總統登輝先生訪美行程中,與當地僑民唱這首歌時,有感而發潸然落淚,使得這首歌頓時成了台灣本土派的代表歌曲。
問起鄭智仁對自己的歌曲被用在政治場合的看法,鄭智仁表示,當初在創作這首歌時,就考慮到台灣政治情勢的敏感性,所以用「FORMOSA」代替「台灣」,他希望住在這片土地的人民不要分省籍,要真心與這片土地緊緊連在一起,就像母親呵護自己的子女一樣。

「FORMOSA 咱的夢咱的愛,親像阿母叫阮的名,
搖啊搖啊搖,惜啊惜,永遠抱著美麗的夢。
FORMOSA 咱的夢咱的愛,有咱祖先流過的汗,
搖啊搖啊搖,惜啊惜,永遠抱著美麗的夢。
FORMOSA 咱的夢咱的愛,無怨無悔來期待,
搖啊搖啊搖,惜啊惜,永遠抱著咱的夢。」

同年創作的另一首〈天總是攏會光〉,也成為當時全國各地下電台點播率最高的「地下歌曲」,當時在綠色和平電台主持節目的作家吳念真就非常喜歡這首歌,喜愛它的「豁達而不自憐,自許而不自卑」,認為這首歌充份表現台灣人走出悲情的修養。一九九九年發生「九二一地震」,全國陷入一片悲傷的氣氛中,災區的同胞,一夜之間失去所有,人生的下一步徬惶無措之際,吳念真向無線衛星電視台推薦這首歌,透過媒體的傳播,這首〈天總是攏會光〉成為迴響最多的救災主題曲:

「窗外是長夜無邊,掩映的是悲歡的歲月,
雖然暗暝是這呢久長,但是,天總是攏會光。」

天總是攏會光,是一句安慰人的台灣話,意喻凡事只要堅定信心,永不放棄,老天爺總會露出希望的曙光,引領人們走出黑暗,迎向光明。「九二一」災民在絕望中聽到這首猶有一線希望的歌聲,多少撫慰他們破碎的心靈,打起精神,勇敢地活下去,重建家園。〈天總是攏會光〉和另一首〈天頂的星〉,也獲選編列國中本土音樂教材。

陪他長大 用歌聲傳情
在陪伴三個孩子長大的同時,孩子純真的童言童語,常讓他陷入沉思。一九九五年夏天,鄭智仁帶孩子回故鄉二水,在山澗嬉戲時,孩子指著天上盤旋的大鳥問他:「爸爸,你看那是什麼?」他回答說那是老鷹,台語叫「獵鳶」孩子又問:「獵鳶的家在那裡?牠們要飛到那裡去?」這一問,讓他回想起自己童年的種種,小時候住在二水,可說是在山林溪流中長大,頑皮的他為了不被同伴取笑不會游泳,抱著一節香蕉莖就下水游泳,好幾次差點溺斃。他和孩子兩代之間最大的差異,大概就是生態環境的變遷吧,以前山裡到處可以捉到螢火蟲,老鷹和各種鳥類隨處可見,現在他的孩子要看螢火蟲得到特定的人工復育館去,許多以前平常可見的鳥類,現在都被列為保育類或瀕臨絕種,只能在圖片中看到牠們可愛的模樣,這些感慨促使他提筆寫下〈獵鳶──老鷹的故事〉、〈火金姑叨位去〉,他在〈獵鳶──老鷹的故事〉歌詞中痛心地寫著:

「傳說中很久的以前,山內面很多獵鳶,人在講文明進步緣故,
山不山流水濁,不是壞年冬,是人的慾望,變做傷心的所在。」

在〈火金姑叨位去〉一歌中,他感傷地寫著:

「天黑黑看無火金姑,越頭看無路,
天黑黑看無火金姑,目屎滴落土。」

問起鄭智仁學的是醫科,那創作歌曲的才華如何培養來的?
由於出生於醫生世家,從小家中環境優渥,小時候父親就買來一架鋼琴,卻忽略鄉下地方沒有師資,不然就要專程從二水到員林去學,所以,只學會學校老師教的拜爾練習曲。直到大學時期參與樂團演出,也在幾個音樂創作競賽中獲獎,當時玩的是西洋音樂和熱門音樂,直到當兵前鄭智仁一直認為台灣歌謠是很沒有水準的。一直到退伍以後,他才開始認真看待台灣歌謠,決定用母語寫歌後,為了充份掌握母語的音律,還向許成章等專家請教閩南語的用字。

寫囝仔歌 港都動起來
現在讓鄭智仁感到最高興的是教小孩子唱歌,那種感到像在播種。二OOO年應高雄市教育局長曾憲政之邀,教導高雄縣市國小及幼稚園的老師寫歌,以期將母語教學用歌唱的方式,引發學童興趣,鄭智仁也將學員寫的詞譜上曲,完成十四首兒歌。其中,尤慧美老師作詞的〈挽面〉寫著:

「愛水查某去挽面,白粉拿來糊歸面,
看到熟識不敢認,聽人咧叫不敢應。」

為了讓自己更漂亮,忍痛去挽面,挽面前要用白粉塗臉,這時看到認識的人也不敢打招呼,聽到有人叫也裝作沒聽到不予回應,只因一臉的白粉,羞於見人。透過這首歌,就可將「挽面」這項民間技藝介紹給學童。
另一首也是尤慧美老師作詞的〈變天〉,以擬人化手法描寫雨天即景:

「天頂的白雲真搞怪,伸手掠天公的肚臍,天公伯愛笑擋未條,
轟哈哈,轟哈哈,一時煞來烏雲搭日,烏雲搭日,天黑地暗,天黑地暗,
雷公勢那,雷公勢那,轟哈哈,轟哈哈,白雲才來一個就驚,走甲無看半ㄟ影。」

這首歌應用到相當多台語形容詞,如「烏雲搭日」、「天黑地暗」、「雷公勢那」,把大雨前的氣象變化以兒歌方式呈現出來,既趣味又富有教育內涵。
鄭智仁表示,兒歌歌詞是教育的延伸,除教導下一代知識外,也要讓他們知道,在成長過程中,要學習分享和感恩,以歡喜心迎向健康有夢的未來。所以他自譜詞曲寫下〈我有一個夢〉:

「我有一個夢,雖然阮這呢細漢,不知天地這麼大,但是有您來做伴,
我有一個夢,雖然阮這呢細漢,不知天地這麼重,感謝有您來疼痛,
ㄅㄆㄇㄈ ㄉㄊㄋㄌ,陽光和雨水,窗前明月 地上霜,歡喜有仰望。」

融合國、台語的歌唱方式,讓孩子瞭解通用語言和母語同樣重要。近年來有些學校在畢業典禮上喜歡唱他寫的〈阿爸的風吹〉「阮阿爸教阮來做風吹,伊講你敢知,咱人生親像風吹按呢飛.........」與畢業生共勉。母親節時,有些合唱團一定會演唱他寫的〈天頂的星〉「天頂的星,親像媽媽妳溫柔的目周,看阮歡喜,伴阮傷悲........」。
鄭智仁的作品,充滿土地文學的感動,有親情、有大愛、對台灣這塊孕育他的土地有很深的疼惜與期待。二OOO年,美國「關懷台灣基金會」頒給他「個人傑出奉獻獎」,獲獎的評價是「鄭智仁是本世紀重要的、影響深遠的台灣歌謠作家。」

心愛台灣 美麗的國家
筆者從台北南下高雄採訪鄭智仁時,他正忙於為自己最近寫的新歌錄音,這首〈台灣是一個美麗的國家〉,將在二OO一年十月十七日,台灣文化八O年紀念日當天首度發表,由他擔任主唱,高雄市教育局長曾憲政配唱。之所以會創作這首歌,是因為自己的小孩很喜歡看有關中國歷史的漫畫書,三年前,七歲的孩子問他:「爸爸,江澤民爺爺為什麼要打台灣?」當時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現在孩子已經十歲了,曾主動要求他講解台灣的歷史,在歷史的脈動中,十歲的孩子已發現台灣的定位是什麼?其背後隱藏的是台灣國家定位的問題。這些問話都讓鄭智人難以回答,於是寫下這首〈台灣是一個美麗的國家〉,希望透過這首歌告訴孩子,不論台灣現在或未來的變化如何,我們所居住的台灣是一個美麗的國家,他在歌詞中透露心聲:

「雖然歷盡風霜受盡吞踏,但是春風吹又企﹝站﹞,
雖然坎坷的路一步又一步,我會勇敢企佇這,
台灣是一個美麗島嶼,是我心愛的國家。」

從事台灣歌謠創作整整十年,作品雖然不多,但卻首首深植人心,唱出對鄉土的疼,對國家的愛,他的歌反映台灣的脈動,歌詠傳統美德,又能展現新意,不至與時代脫節,我們期許鄭智仁繼續創作,為台灣歌謠打造另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