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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桐雖未正式學過音樂,但他所譜寫的旋律,在台灣歌謠創作界裡相當獨樹一格,他操彈洋琴的技巧堪稱第一把交椅,無人能出其右,戰後為了生活,曾和幾名音樂同好組成賣藥團,晚上在大圓環表演兼賣藥,晚年寄身歌仔戲團擔任後場樂師。
歌謠是文化最貼切的語言,也是一個民族的內在心聲。日據時代、戰前戰後,台灣人民生活艱辛,但並不委頓;甘苦中有期待,無奈中有樂觀,展現出台灣人強韌的生命力。台灣歌謠也適時撫慰台灣人苦悶的心靈。早期台灣民間歌謠有很強的時代性,旋律雋美、詞意優雅,是值得珍視的資產,只可惜,從日據以降,國民政府來台,台灣文化長期被壓制,台灣歌謠迭遭醜化與禁唱。 以這首創作於一九三五年,由蘇桐譜曲,陳達儒作詞的〈農村曲〉為例,這首描述農夫種植稻作辛苦的歌曲,竟然遭到國民政府以歌詞內強調台灣人民生活困苦,有損政府顏面為由,予以禁唱,直到一九七六年才解禁。
「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
受苦無人問,行到田中央,
行到田中央,為著顧三頓,
顧三頓毋驚田水冷酸酸。」
這首人們所熟悉的〈農村曲〉,查閱作曲者,我們看到一個較為陌生的名字──蘇桐。這個名字或許陌生,但他所寫的歌,卻曾風靡全台,直至今日仍被人們所吟唱。
蘇桐,本名蘇同,生於一九一○年,由於生性孤傲,不太與歌謠界人士交往,所以留下的資料相當少,為此筆者除拜訪曾與他一起任職於古倫美亞唱片會社的愛愛女士,以及和他一起賣過「高家種子丸」的民俗藝師陳冠華先生,試著瞭解這位作曲家的一生經歷外,由於網友的熱心協尋,終於在二○○三年八月和蘇桐的兒子蘇明聰先生連絡上,八歲時父母離異,原本跟著母親的蘇明聰在九歲那年被蘇桐帶回身邊,從此和父親相依為命,筆者再循線連絡上當年與蘇桐共事過五年的賴元山先生,透過他們的憶述,我們瞭解蘇桐多年來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九三二年,古倫美亞唱片會社,因將「桃花泣血記」的電影宣傳曲灌錄成唱片後大賣,日籍老板柏野正次郎開始網羅創作人才,這其中包括後場樂師蘇桐。繼〈桃花泣血記〉後,電影要打開知名度需有歌曲「打歌」,成了當時的宣傳手法,後來〈倡門賢母〉和〈懺悔〉兩部電影來台放映時,在永樂座奉職的作詞家李臨秋就依劇情寫下歌詞,交由洋琴高手蘇桐作曲,由於旋律好聽易記,兩部電影因此相當賣座,蘇桐也逐漸展露頭角。
〈倡門賢母〉當時由台灣第一代女歌星純純主唱,第一段歌詞是:
「倡妓賣笑面歡喜,
哀怨在內心傷悲,
妙英為子來所致,
寡婦墜落煙花坑。」
蘇桐雖未正式學過音樂,但他所譜寫的旋律,在台灣歌謠創作界裡相當獨樹一格,他的作曲才華雖深受古倫美亞唱片日籍老板柏野正次郎所欣賞,只是蘇桐生性怪僻,恃才傲物,不善於控制自己的脾氣,後來與日籍老闆起衝突,離職後轉入勝利唱片。在勝利唱片他和作詞家陳達儒合作寫出相當多好歌,除前所述的〈農村曲〉外,還有〈雙雁影〉、〈青春嶺〉、〈姐妹愛〉、〈一剪梅〉、〈日日春〉
………… 。其中,這首發表於一九三六年的〈青春嶺〉,屬七字仔歌詞有時押韻,在歌仔戲及新劇的演出中,常用這首歌來表現男女之間熱戀的情景。
「雙人行到青春嶺,
鳥隻念歌送人行,
溪水清清照人影,
天然合奏音樂聲,
啊 ………… 青春嶺,
青春嶺頂自由行。」
有別於〈青春嶺〉的輕快,蘇桐在〈日日春〉這首歌的每句歌詞中間加上一段間奏,展現哀而不怨的特殊曲風。
「阮是日日春,日日悶,
天光開花到黃昏,
紅花點胭脂,白花抹水粉,
開花等待蝴蝶群。」
在勝利唱片的那幾年,可算是蘇桐創作的巔峰期。一九三八年,隨二次大戰戰情吃緊,唱片業紛紛歇業,靠寫歌養家活口的人只好另尋出路。鄧雨賢到新竹芎林公學校教書。陳達儒全家疏散到坪林,他也進入「警察專科學校」就讀,從警官班畢業後,武裝佩劍地在鄉下當警察。蘇桐因戰爭離開勝利唱片後,隨陳秋霖夫婦加入日軍勞軍團。
隨陳秋霖加入「日軍勞軍團」,團員還有陳冠華、陳秋霖的太太鄭寶珠擔任主唱,當時唱的除了日本歌以外,就是改成日本歌詞的台灣歌謠,如:〈雨夜花〉、〈月夜愁〉等,戰亂期間,能填飽肚子,比所謂的國家認同來得重要,畢竟,烽火無情,有沒有明天,誰也沒有把握,因此,當台籍歌手搖著日本太陽旗,唱著改成日本歌詞的台灣歌謠時,只能歸咎戰爭的無情與身為殖民地人民的無奈。
據民俗藝師陳冠華(本名陳水柳)先生生前憶述:他在二十幾歲時就和蘇桐認識,兩人在日據時代,是相當搶手的後場樂師(伴奏),經常隨唱片公司到日本錄音,當時沒有飛機,端靠船隻運輸,一趟路費時四天三夜相當辛苦。在當時,蘇桐操彈洋琴的技巧堪稱第一把交椅,無人能出其右。
蘇桐相當晚婚,三十七歲時才在親友介紹下娶妻,育有兩男兩女,長子蘇明聰生於一九四七年,在他的記憶中,蘇桐是個脾氣暴躁的父親,時常對母親拳腳相向,母親不堪父親的婚姻暴力,在蘇明聰八歲那年,兩人協議離婚,母親帶著他和弟妹回木柵娘家,一年後,蘇桐擔心自己日後膝下無子,便將蘇明聰帶回身邊。
一九四九年,台南廣慶堂藥房為宣傳自製的漢方中藥「高家種子丸」,便商請蘇桐(洋琴)、陳冠華(板胡)加入,成員還有陳去(鼓琴)、牽治(原為勝利唱片女歌星,主唱「海邊風」)和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阿麗,組成一個賣藥團。剛開始一行人全台巡迴表演兼賣藥,一九五六年時,還曾遠赴澎湖,停留約一年後,推銷成績並不理想,便決定回台北,白天在艋舺龍山寺口,晚上就移至大圓環。
九歲的蘇明聰跟隨父親在澎湖賣藥的往事已不復記憶,只留下一禎當時拍的照片,回台北後,蘇桐為方便在大圓環賣藥,便在附近租屋,從小就相當懼怕父親的蘇明聰表示,回台北後他才開始上學,有時他會從租屋處步行到大圓環看父親賣藥,但都偷偷躲在人群中,不敢上前和父親打招呼,看到父親賣力地操彈洋琴以及觀眾熱烈的掌聲,蘇明聰只覺得台上的父親和在家裡時很不一樣。
戰後初期,歌曲的流傳,要靠廣播電台的放送與歌手在各地廟埕、廣場賣唱,陳達儒辭去警察職務後,重操舊業,提筆寫歌詞,並以「新台灣歌謠社」的名義發行歌本,委請蘇桐、陳冠華(本名陳水柳)等老友,或隨賣藥團,或隨歌舞團,在全省各地彈唱,推銷這些歌仔簿。蘇桐也為他寫的歌詞譜過不少曲,如〈母啊喂〉、〈青春悲喜曲〉,其中較為特殊的是兩人為菸酒公賣局所寫的〈菸酒歌〉,從這首歌的歌詞,我們得以一窺台灣戰後初期人們的生活樣貌。
「天光窗外鳥啼叫,
出門做工手那搖,
滿面春風哈哈笑,
友啊喂,錢著惜,
呷菸咱就來呷香蕉。」
歌詞最後的「香蕉」,是當時菸酒公賣局所出品的廉價香菸品牌,這首歌共有四段,第二段歌詞最後的「樂園」,也是當時的廉價香菸品牌,後來改名為「新樂園」,
從文夏 先生在六○年代所唱紅的〈媽媽我也真勇健〉,歌詞中也將當時人們所抽的香菸品牌寫出,可以看出「樂園」牌香菸當時已改名為「新樂園」。
「新味的巴那那 ( 香蕉 ) 若送來的時,
可愛的戰友呀歡喜跳出來,
訓練後休息時我也真正希望,
點一支新樂園大氣霧出來。」
為什麼歌詞中會特別強調這兩種香菸呢,如果翻查台灣省菸酒公賣局在戰後初期所印製的菸酒價目表,可以看到除了菸絲以外,香蕉牌每包是舊台幣八十元,樂園每包舊台幣一百二十元,是當時最便宜的捲菸,另一種華光牌捲菸每包要舊台幣兩百四十元,價格上比樂園貴了一倍。在這首歌的歌詞中也寫到「友啊喂,錢著惜,呷菸咱就來呷香蕉。」可見戰後初期謀生不易,癮君子想在日常生活中過過菸癮,只好選最便宜的香菸。在那個「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年代,所有的印刷物都看得到這些反共精神標語,在樂園牌香菸上就印著「軍事第一,勝利第一」。
這首〈菸酒歌〉後兩段所寫的是酒,「芬芳」和「紅露」,也是菸酒公賣局在戰後初期所出品的廉價酒品牌名稱,「紅露」酒至今仍可在少許商店買到,至於「芬芳」酒,記得的人就不多了。
這首菸酒宣傳歌,隨菸酒產品的推陳出新,漸被人們所遺忘,直到一九八六年十月,雲門舞集推出新舞碼《我的鄉愁我的歌》,舞碼演出同時,一個滄桑、略顯沙啞、富有草根的聲音,在幕後清唱〈心事誰人知〉、〈菸酒歌〉、〈一隻鳥仔哮啾啾〉等背景歌曲,這是〈心事誰人知〉詞曲創作者蔡振南初試啼音的開始,隨舞碼全台公演,〈菸酒歌〉輕快的旋律不但喚起人們的記憶,也首創將台灣歌謠融入現代舞碼中。
一九五○年代,唱片公司為宣傳新唱片,晚上會把宣傳車開到大圓環,再用擴音器播放新歌,一邊散發印有新歌歌詞的宣傳單,當時,一般家庭幾乎沒有收音機,所以下班後洗過澡吃過飯,就到大圓環聽歌也學唱新歌。蘇桐的賣藥團,晚上也在大圓環表演兼賣藥,為招徠觀眾,他們也會演奏新歌教觀眾唱,偶爾也演唱蘇桐寫的新歌。有一次,他們賣的藥剩下七瓶,蘇桐就跟觀眾說:「剩下的七瓶賣完,馬上演唱我寫的新歌給各位聽。」有一位觀眾為了聽他寫的歌,當場全部買下,蘇桐感動得一邊操彈洋琴一邊流淚。
推銷「高家種子丸」的賣藥團解散後,為了維持父子倆的生活,蘇明聰記得,父親用腳踏車載著各式童玩,穿梭在大街小巷叫賣,也曾在市場擺攤賣胡椒,由於收入不穩定,經常有一餐沒一餐的。
目前主持中廣「早安鄉親」節目的廣播人賴元山,於一九六一年和友人合資開設台灣第一家廣告公司「愛莉亞」,一九六三年應民本電台之邀,開闢電台歌仔戲節目,賴元山從嘉義找來幾位歌仔戲演員,組成「民本少女歌仔戲團」,由於當時採文武場同步現場錄音演出,因此特地組了一個後場,蘇桐也是後場樂師之一,負責洋琴操彈,「民本少女歌仔戲團」後來改名為「九龍歌仔戲團」。一九六四年,正聲廣播公司旗下的「天馬歌仔戲團」,因經營不善有意解散,在正聲廣播公司請託下,賴元山的公司於一九六四年底承接「天馬歌仔戲團」繼續經營,當時楊麗花也是該團成員。
一九六六年,台視有意增闢星期四中午的歌仔戲節目,便公開徵選劇團,「天馬歌仔戲團」靠著實力取得製作權,為了加強電視演出陣容,便從原有的「九龍歌仔戲團」和「天馬歌仔戲團」中挑選演員和樂師,一九六六年五月以「正聲、天馬歌仔戲團」正式躍上電視螢幕,蘇桐也是後場陣容之一。
一九六八年,蘇桐離開「正聲、天馬歌仔戲團」,轉入王明山旗下,王明山是台視另一時段歌仔戲的製作人,賴元山記得,一九六九年他為楊麗花的歌仔戲寫台灣第一首歌仔戲主題曲〈雨紛紛•情濛濛〉時,特地拿著寫好的曲子到王明山的錄音室請教蘇桐。從一九六三到六八,和蘇桐共事五年,賴元山記得蘇桐在作曲時都是以簡譜寫下,由於蘇桐個性孤僻,較堅持自己的想法而忽略別人的感受,例如在彩排時,蘇桐常常自顧著幫洋琴調音,而干擾到其他演員練習對白,為此常和團員吵架。
一九七一年,楊麗花在台視組「楊麗花歌仔戲團」,蘇桐也在後場擔任樂師,一九七二年因哮喘舊疾復發而退出,養病期間,端靠歌仔戲團的舊識照顧、接濟,至於曾有文章報導蘇桐晚年住在三重,靠養雞度日,據蘇明聰和賴元山表示,蘇桐晚年確實住在三重市溪尾街,但並沒有養雞。
從小懼怕父親的蘇明聰,在蘇桐晚年提出想學洋琴的要求,蘇桐居然點頭答應,跟著父親學洋琴,蘇明聰曾問起蘇桐是跟誰學藝?蘇桐表示,從小他聽到樂師在操彈洋琴時,就相當喜愛洋琴的聲音,每天一早就開始苦練,無師自通地操彈得一手好洋琴。而讓蘇明聰至今仍無法理解的是,蘇桐操彈洋琴時音韻是那麼柔美動人,但為何日常生活中脾氣那麼暴躁?由於當時自己也為著生活奔波,所以沒有將父親操彈洋琴的聲音錄製下來,如今回想,頗覺遺憾。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蘇桐病逝,死後身無長物,端靠「楊麗花歌仔戲團」和一群舊識如賴元山、吳翠娥、侯世宏等人出錢出力,遺骨才得以安奉於靈骨塔內。
蘇桐由於個性孤傲,命運多舛,令人惋惜,然而他所譜寫的無數動聽旋律,曾經伴隨坎坷多難的台灣人民,在歷史洪流中沉浮,透過旋律抒解人們心中的苦悶與情感,那是不須片段言語即可意會的。

日據時期,曲盤錄製都需到日本,圖為古倫美亞唱片會社歌仔戲前後場前往日本錄音前夕所拍合照。前排坐者右起:蘇桐、陳阿菜、純純(台灣第一代女歌星)、陳阿秀、愛愛(台灣第一代女歌星)、王雲峰(〈補破網〉作曲者)。後排站者右起:黃金石、杜?、張永吉、章軟、阿生、黃韻柯(曾任古倫美亞唱片文藝組長)、楊勞、林楠。

一九三五年,台灣正在流行小曲調歌謠,古倫美亞唱片在當時的「朝風咖啡室」三樓,裝設臨時錄音室,聘請日本技師檜山保來台,此圖攝於臨時錄音室內。前排坐者右起:雪蘭、嬌英。後排站者右起:日籍技師檜山保、蘇桐、陳曉鳴、鍾福財(知名演員矮仔財)、黃韻柯(曾任古倫美亞唱片文藝組長)。
 一九五六年,與妻子離婚後一年,蘇桐因恐日後膝下無子,便將長子蘇明聰帶回身邊,旋即隨推銷「高家種子丸」的賣藥團到澎湖推銷藥品,此圖攝於澎湖,圖左的小男孩就是才九歲的蘇明聰,圖中為蘇桐。

一九五六年,蘇桐(圖右一)和賣藥團團員攝於澎湖。
 蘇桐(圖中) 雖未正式學過音樂,但他操彈洋琴的技巧堪稱第一把交椅,無人能出其右 ,生前是相當優秀的後場樂師。

十七歲時的蘇桐,由於對洋琴的熱愛,憑著每天苦練,無師自通,開啟充滿戲劇性的音樂人生。
 蘇桐攝於台北縣十分寮瀑布。遊山玩水的好心情就想他所譜寫的〈青春嶺〉一樣「溪水清清照人影,天然合奏音樂聲。」
 蘇桐在作曲時都是以簡譜寫下,由於個性孤僻,恃才傲物,較堅持自己的想法而忽略別人的感受,因此常跟同事起衝突。

蘇桐所譜寫的旋律,在台灣歌謠創作界裡相當獨樹一格,他的作曲才華雖深受古倫美亞唱片日籍老板柏野正次郎所欣賞。

水聲歌劇團全體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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