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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天堂〉由王童導演,王小棣編劇,於1989年問世, 正是兩岸開放單向探親剛開始的階段。門閂(鈕承澤飾)是一個未經事故,不清楚狀況的鄉下少年,他的父親變賣了家產,給他攢了幾塊大頭的旅費,從山東去投奔在國民黨軍隊裡充當伙伕的同鄉大哥得勝(張世飾)。國民黨被共產黨軍擊敗,潰走台灣,得勝所屬的部隊跟著準備撤守台灣;他們二人完全搞不清楚台灣在哪,還認為不遠,只知道可以暫時遠離戰場,去那裡的人間天堂吃香蕉。到了台灣,正好碰上了懼共的紅色恐怖時代,兩人因為取錯名字,搞上麻煩。門閂因為取了個假名「左富貴」,被懷疑左傾;「得勝」則想要方便的混在既存的體制當中,於是用了軍隊名單上原來就有的人名「柳金元」,好死不死,柳金元在大陸期間就被懷疑是「匪諜」。在「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的年代裡,得勝慘遭拷打,逃到另外一個軍營,換上新的名字「李傳孝」,當上專管伙食的士官長,後來在軍營附近,與種植香蕉的本省農民阿祥及其妻子「香蕉嫂」一家變成好朋友,成為他離家在外唯一的屏障。
本省人與外省人,省籍/族群之間的遭遇與互動,在<香蕉天堂>中相當重要。得勝在被懷疑是匪諜,逃出原屬單位,以李傳孝的身分跑到新單位工作,此時他已經開始表現出被迫害妄想的行為,把所有陌生人都當成是化身來傷害他的匪諜看待。此時,純樸的農家已經接納得勝,把他當成自己家人一般的來對待,熱情的款待這些遠離家鄉的外省人。得勝漸漸地對香蕉嫂十幾歲大的女兒阿珍產生興/性趣。在一場戲中,得勝失控,抱起阿珍,想要撫摸她,要阿珍嫁給他。在沒有想到得勝會這樣對她的情況下,阿珍驚嚇的大哭大叫,要父親阿祥來救她。阿祥非常的憤怒,用木扁擔追打得勝,把他嚇跑了。追不上得勝,阿祥回家,跟友人一起咒罵得勝的忘恩負義,居然膽敢性侵犯女兒阿珍。突然間,槍聲四起,得勝在家附近的田裡被一群荷槍實彈的軍人追捕,當得勝在無助時刻,阿祥與香蕉嫂在此時生死關頭,替他解圍,救了得勝一命:
阿祥看著得勝,焦慮的用閩南語問軍人:"班長 (平常對得勝的稱呼)流這樣多血,他怎麼了,怎麼了?"
士兵解釋:"他是神經錯亂了,說我們排長是匪諜,還在飯裡下毒,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拿槍要打他。"
阿祥此時似乎(暫時)原諒了得勝,懇求著帶隊的軍官:"長官,先把他救了再說吧!"
長官回應:"好吧,先把他帶過去,等連長來。"
平常最照顧得勝的香蕉嫂,此時衝出門外,看到得勝受傷了,以為是阿祥打的,氣得以閩南話罵阿祥:"阿祥,你要死了,怎麼打的血流這麼多!"
阿祥委屈的說:"又不是我打啦!"
香蕉嫂不太相信:"要不是怎麼?"
連長在畫面中出現,以外省人北方(山東)口音對得勝說:"李傳孝,什麼事?你怎麼搞的?"
香蕉嫂哭著對連長哀求:"拜託你,假使你要把他抓去,也等他吃完,拜託。"
連長回答:"好吧!"
香蕉嫂拿來一個盛滿了菜飯的大碗公,將得勝抱在懷中對他說:"班長,你別怕,這都是你愛吃的菜,你快吃,阿珍來陪你吃,快吃。"
阿珍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得勝,餵他吃飯。
絕望的得勝,可能是想到活不久了,要被抓去槍斃,流著眼淚,無助的望著香蕉嫂,用他慣有的山東腔哀叫:"娘,娘,俺想妳,娘,想回家,娘啊,想妳!"
得勝緊緊的抱住香蕉嫂,似乎是把她當成唯一能夠保護他的親娘一樣。
香蕉嫂呵護地以閩南話對他說說:"別怕,別怕!"
作為觀眾的我們,聽到的是悲戚的哀鳴,其中匯聚了無以名之的情感與無奈。
在這場充斥著淚水的高潮戲裡,〈香蕉天堂〉所呈現的是:本省與外省族群低階層之間存在著深厚的友情。對阿祥一家人與得勝而言,語言的差異並沒有成為建立情感的障礙。香蕉嫂、阿祥、孩子們都很喜歡得勝外向的性格,也接納了他成為家裡的一份子。得勝只要不在軍營,就會以此為家,晚上跟大家一起睡大通舖。當門閂、月香、耀華來求助的時候,香蕉嫂還安排了一間房間讓他們一家人住。最後不但原諒了得勝對女兒的侵犯,救了他的也是阿祥跟香蕉嫂。或許這種族群關係的再現,有過於美化真實狀況的傾向;但,這所暗示的是:真誠的友誼確實存在於這些小人物之間,就算是衝突最為激烈的二二八事件中,也有不少本省人家庭收留外省人,保護他們的安全。
另一方面,門閂因被懷疑是左傾,在逃離部隊時,巧遇病危的大學畢業生李麒麟,與他的「妻子」月香,和剛剛出生的兒子耀華。李死後,門閂被迫「繼承」頂替了李大學畢業的身分,透過關係,在空軍某單位找到工作,處理飛機零件相關業務,來養活月香及耀華。當然,是個文盲的門閂,根本無法勝任這樣的工作,在漏底之前,全家人只有逃走,想要去求助於大哥得勝。在阿祥和香蕉嫂一家人熱情的收留下,因為大哥已經崩潰,門閂只有自我激勵,努力自學,考上了公務人員任用考試,從此一輩子以李麒麟的身分成為小官僚,供養妻與子,同時照顧瘋了的大哥得勝。八0年代後,政府開放大陸探親,這個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來到,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政治解禁,製造、打開了很多難以想像的故事、被埋藏已久的祕密,與新的家庭問題。老兵在這個浪潮中,再次站在最前線,成為返鄉熱中最具社會能見度的群體。有些人因為肩頭刺有「消滅萬惡共匪」,「殺朱拔毛」,「反攻大陸」的刺青,拼了命地找辦法,想要抹去這些「歷史文獻」,他們擔心返鄉後,如果真的被「共匪」看到,很可能被抓起來。有些在台灣早已再婚,擔心不知道要如何處置前妻,更怕現在的老婆翻臉。這些充滿人情味的真實故事可以不斷的講下去。
在背著父母,多方努力找尋父親在大陸的親人後,耀華經過千方百計終於安排了與祖父、姑姑在香港會面。為了讓父親能有意外驚奇的喜悅,他離家前沒有告訴二老去香港的目的,只說是因公出差。在機場,耀華告訴妻子淑華,得想法把二老留在家裡,等他晚間打電話回來,好讓祖父與父親可以父子團圓。傍晚時分,二老正打算出門找朋友,為了留住他們,淑華只得實話實說,告訴他們耀華與祖父會來電。完全在預料之外,他們沒有任何的心裡準備來面對,兩人只好躲到臥房中討論該怎麼辦。可怕的電話終於來了,兩老躊躅的走出臥房。淑華接了電話,門閂比手勢希望月香去講電話。最後,門閂接過電話跟祖父說話。這是電影最讓觀眾心酸的一場戲:
祖父含淚訴說:"麒麟,你吃苦了,麒麟啊!你吃苦了!"
門閂回話:"爹,我沒有吃苦,爹,你不要難過嘛!"
門閂轉向月香,不知道該怎麼辦地告訴她:"他哭了。"而後繼續對著電話說:"爹,你身體好嗎?爹,有...我都記得,爹說的話我都記得,兒子不孝啊!不孝啊!爹..."
此時,門閂已經開始痛哭。月香與淑華也一起落淚。
畫面轉向祖父:"你娘死的時候,她不肯閉眼,她不肯閉眼嘔!"
門閂驚嚇的說:"什麼,娘她死了嗎?什麼時候死的?娘啊,娘啊,兒子不孝,兒子該死,娘啊!"
門閂這時已經痛哭失聲。
畫面轉回祖父,哭著說:"我都快入土了,你都沒來見一面,也不能見一面啊!"
門閂傷痛的說:"爹,你不能這麼說,這麼說兒子的罪更大了。爹你要好好的保重,你要好好的保重啊!...爹啊!娘啊!..."
門閂泣不成聲,已經喪失理智,無法繼續跟父親講話,把電話交給月香,但是口中仍然叫著:"爹啊,娘啊,兒子不孝啊!娘啊!妳怎麼會死了呢?娘啊,兒子不孝啊!"
在前面得勝被抓的那場戲裡,得勝移情作用的將香蕉嫂當作自己的母親,門閂在這裡被迫扮演做為人子的李麒麟。但是在與「父親」通話的過程中,
門閂完全被捲入真實的情緒狀態,就像他在與自己的生父交談一樣,聽到母親已經去世的消息痛哭失聲,難以自己。在此高潮戲中,呈現的是雙方受苦、內疚、哀悼、不幸的多重歷史經驗,交織在此刻,一點突破,決堤式的湧現出來。祖父悔恨他無法扮演好父親照顧子女的角色,還得召回愛妻死時不能瞑目的傷痛記憶,來告訴遠方的愛子。門閂不斷的重複
"兒子不孝啊!不孝啊!爹...",他不僅是在釋放他自己無法照料雙親的罪惡感,同時也是在活出他長期壓抑掉的哀傷。受到感傷氣氛的感染,下一代的耀華與淑華,在淚水的交織中,體認到上一代的苦痛,也就在參與中「傳承」了父母親那一代的感情結構。這也就是為什麼本省人與外省人,或多或少,在不同的深度上,接續了上一代的感情結構,成為作為「本省人」與「外省人」的情緒基礎。
在另一個層次上,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些小老百姓是相當無辜的,他們為時局所操弄,被所謂的大時代犧牲掉了,他們有什麼錯?他們被牽著走,但是最後要他們來承擔歷史的傷痛,喪失基本做人的尊嚴,發瘋的發瘋,自殺的自殺,還要承受不認同台灣的汙名,這些都是非常不公平的。
談到所謂大和解的問題。台灣政治上競爭以及對於文化/認同問題優先次序的爭執,對於島內所有的居民都造成了相當情緒化的影響。但是,真實的歷史現實如果是這兩種人口,本省人與外省人,必須繼續生活在一起的話,所謂省籍矛盾、族群對立的「大和解」確實是有必要的,但是和解更不意味著政治人物所講的忘記過去,向前看。相反的,要能向前看的前提,是先要向後看,面對過去也才可能走向未來。如果大和解有可能的話,就要面對歷史記憶,重新開啟被壓抑掉的歷史記憶,看到當前的省籍問題是歷史性的結構問題,座落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從而認真的相互看到本省人與外省人不同軌跡的悲情歷史,調整原有認知上的差距,這可能才是走向大和解的起點。這樣的和解不意味著強制本省人與外省人要分享共有相互的苦痛記憶,反而是要看到彼此的悲情歷史的差異,才可能相互的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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