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1995
導演:陳玉勳
演員:陳逸凡、林家弘、林正盛、文英、黃美文、席敬倫
評介:小秋



熱帶魚 \ 夢想與現實之間

 

導演陳玉勳生於1962年,畢業於淡江大學教育資料科學系。1993年新聞局電影年期間,擔任短片之編導。1995年執導電影處女作《熱帶魚》,初試啼聲即獲瑞士盧卡諾影展藍豹獎、法國蒙貝利耶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熊貓獎,及金馬獎最佳劇本。

1997年完成第二部電影《愛情來了》,獲選日本東京影展青年導演競賽單元,及台北金馬獎最佳男、女配角獎。此外,他曾編導電視單元連續劇戲劇《佳家福》、《母雞帶小鴨》、《納桑嘛谷-我的家》等。其中《母雞帶小鴨》曾獲選金帶獎最佳戲劇節目入圍。

陳玉勳是一個充滿童稚幻想的導演,在台灣電影普遍沉重寫實的調子中,他的作品無疑地提供功利社會的人們一個可供作夢的世界,一個兒童與成人皆能理解的童話。從《熱帶魚》到《愛情來了》,我們看到了每一個角色的單純執著,執著於身邊最貼近自己的情感:愛情、親情以及友情。雖然夢境常是遙不可及,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剝奪別人作夢的權利,在夢與想像的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是偉大的國王。然而,從逃避現實的觀點,作夢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常是需要被同情的一群。

陳玉勳之前從事過電視電影的幕後製作工作,但是真正讓他一圓導演夢的是他所寫的劇本「熱帶魚」,他巧妙地結合了學子厭惡的聯考制度與一樁駭人聽聞的綁架案件,創作出這部兼具想像力與批判性的喜劇電影劇本,並獲得新聞局的優良劇本獎,接著便著手開拍這部處女作,全片喜感十足,就連十惡不赦的綁匪都顯得討喜可親,但是在嬉笑聲中,又不著痕跡地痛批許多不合理的社會現象。

從劇情上簡要言之,我們看到一個還沒有足夠勇氣反叛家庭、反叛社會,只會躲在廁所偷偷抽煙,打打電動玩具的國三生阿強,面對聯考到來,家庭、學校與日俱增的壓力,只能以暗戀同校女生,寫一大堆遞不出去的情書來紓解。正當最後一次模擬考完,成績超爛的他幾乎對聯考喪失奮鬥的勇氣時,因為一時的義憤填膺,以及比他同學有過之無不及的有勇無謀,他自投羅網地被綁架了。這個陰錯陽差使得他可能因此不必參加聯考,在心境上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然而不幸的是這一票烏龍綁匪卻又視聯考為一等一的大事,不可偏廢,還督促他看書,最後寧願不要贖款也要他回去考試;在被綁的過程中還遭遇到偶像破滅的痛苦,其境遇之慘,真可說是世間無兩。

從另一方面來看,比起在學校挨打受挫的日子,被綁的那個月簡直就像在天堂:有吃有喝,唸書之餘,還可以去海邊潛水堆大便玩樂;之前的偶像破滅,新的暗戀對象馬上又出現,而且最後還有深刻的心靈交流;在這種狀況下被送回去,簡直無異於被送回火坑。

初看這部片子讓我為它的清新風格感到驚訝/驚喜,或許是看多了其他台灣新電影的悲情與深沉,在關懷人情,批判社會的時候,它承現出一種不一樣的詼諧,但是也不失其內在的含義。 片中反覆出現的人魚超人廣播/夢,和現實世界裡主角的遭遇相互揮映,彼此間構成了有趣的呈現。

再來談整部戲藉由一樁擺烏龍的綁票事件牽引出主角和其他人之間的互動,以及現實社會中的種種問題〈如拜金、聯考制度、私生子、社會暴力等〉,像是童話般的寓言,熱帶魚悠游期間,縱使在大家都認為不可能存在的海域也有人發現,彷若在昭告世人,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或是什麼樣的年歲,每個人心中依然有一隻熱帶魚在快樂地游著,而夢想依然充滿著整個世界,即使是在都會的水泥叢林裡。

在對愛情的夢想方面,《熱》片中的阿明被繁重的學業壓得喘不過氣,又缺乏和異性相處的經驗,愛情是他發揮想像力的一種方式,他看著長相清秀的同校女孩,幻想牽著她的手;甚至在晚上睡夢中,他化身為超人,拯救變成美人魚的女孩。直到看到電視中女孩的另一面,阿明才明白,她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樣子。《熱帶魚》以誇張的手法,反映了台灣社會的一些問題,諸如:阿明因為考試成績差,被老師責打,老師還冷言冷語告訴阿明,他考不上高中。師生的關係冷淡,老師拼命「填鴨」,學生的價值則在於成績,成績不好就被老師放棄;等到阿明被綁票後,記者訪問老師,老師卻以一副誠懇的表情,說阿明是怎樣的一位好學生,不能考聯考實在太可惜了。成人世界的虛偽與現實,透過為人師表的反覆行為,赤裸裸地展現在阿明的面前。全片中大人們從老師、父母、綁匪、記者,都口口聲聲強調聯考,好像不能考聯考是世界末日。阿明則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為何而考?自己的前途該如何打算?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台灣社會,莘莘學子們拋擲青春於繁重的課業,心靈上往往是很空虛徬徨的。

片中反映了部分青少年的次文化:有的人追逐偶像明星、有的人把精力消磨於電動玩具的聲光刺激。本片還以誇張的手法,呈現出新聞媒體追逐醜聞如蒼蠅嗜腐肉的情形:阿明及小胖子被綁架的消息曝光後,新聞記者們追逐著警察及家長挖內幕;等到案情膠著時,記者們翻新花樣,訪問老師、民意代表、不認識的路人,要求他們發表對案情看法;甚至找來補習班老師,揚言要傳授應考秘訣給阿明;記者充當偵探,自行分析、判斷案情,卻不知他們的報導正是胖綁匪及其家人每天必看的娛樂節目;新聞女主播也很情緒化,當她報導輕鬆的話題時,作妖豔的打扮,可是,當綁架案懸而未破時,她頭髮蓬亂、臉上掛著兩個大黑眼圈,似乎為阿明擔心得形容憔悴。我們可以看到新聞媒體瘋狂的程度,他們以人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為名義,充當調查事實、評判道德的角色,挖不出新聞就運用想像力,大灑狗血,以致他們所呈現給社會大眾的,是被加油添醋的訊息,與「事實」、「真相」相去甚遠,甚至自己帶頭敗壞社會風氣。

《熱》所呈現的另一台灣社會怪現狀,是胖綁匪家鄉長時期積水不退的情形。在嘉義、高雄的沿海地區,都有這種情形。淹水的原因在於沿海漁戶抽取大量地下水做魚塭養魚,整個地區因而地層下陷,甚至低於海平面,一遇大風浪或大雨,海水倒灌,使整個村子頓成水鄉澤國,連祖墳也泡在水中。人們為一己的私利而貽害群體,其惡實更甚於綁票!

而本片一切誇張、甚至是卡通化的表現,突顯了真實的世界就是如此荒誕。不過,編者在批判、諷喻之餘,似乎還是對未來抱有一些希望,像是:少女在圳中找到熱帶魚;本片開始時,阿明投書給廣播電台主持人,說了一個熱帶魚變成超人的故事,本片也以在孤兒院裡的小胖子對同一主持人說同一故事做為結束,僅管阿明的夢碎了,還有人繼續做他未完的夢……本片最後是電腦合成的畫面:一條巨大的熱帶魚悠然游過台北市最高級的商業區敦化南路,是啊!有時懷抱一些夢想,人生不也更有趣嗎?